Patrick Winston 是 MIT 的人工智能教授,曾长期主持那里的 AI 实验室。 但很多人记住他,是因为另一件事:他每年一月在 MIT 开一堂讲演讲的课, 讲了四十年,场场爆满,直到 2018 年最后一次录像。他 2019 年去世。
这堂课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拒绝把表达当成天赋。 他一上来就给了个公式:表达能力 = 你有多少知识 × 你练了多少 × 你的天赋—— 而他把最后那一项写得非常小。剩下的一整个小时,讲的都是可以学的部分。
课的开头他打了个比方:军法规定,让士兵不带武器上战场的军官要上军事法庭; 那么让学生不带表达能力走进社会,也该有类似的保护。 在他看来,一个人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三样东西——说的能力、写的能力、想法本身的质量, 而且是这个顺序。
这个排序会让很多人不舒服,包括我。但他接着讲了一个自己的经历来支撑: 他曾在滑雪场遇到一位奥运体操冠军在初学滑雪,而他滑得比对方好得多。 不是因为他更有天赋——对方是奥运级别的运动天赋——而是因为他有知识和练习, 那位冠军只有天赋。
所以他的目标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有魅力的演讲者,而是给你一批可以放进工具箱的具体技术。 他说得很实在:这些技术里可能只有一条真正帮到你, 但你不知道是哪一条、什么时候会用上,所以全都得先见过一遍。
不许开电脑、不许用手机。他的理由不是礼貌,是机制: 人只有一个语言处理器。它要么在读屏幕,要么在听你说话,不能同时干两件事。 而且开着的屏幕不只毁掉你自己,还会分散周围人的注意力。
这条规矩在下面第五节还会再出现一次——他反对幻灯片堆字,用的是同一个论据。
很多人被教过「用一个笑话暖场」。他明确反对,而且给的理由是操作层面的: 开场那几分钟,听众还在收电脑、还在适应你的语速和音量, 他们的耳朵还没调准到能接住一个笑话的状态。所以笑话通常会砸。
他主张换成他称为 empowerment promise 的东西——直译是「赋能承诺」, 说白了就是:告诉他们这一小时结束时,他们会知道什么此刻还不知道的事。 这是他们坐在这里的理由,所以应该第一句就给。
他自己那堂课的开场就是这么干的:这六十分钟结束时,你会知道一些关于表达的事, 而其中某一件会改变你的生活。不是介绍今天的话题,是先欠听众一笔账。
有人把这理解成「把听众当笨蛋」。他给的理由完全不同: 任何时刻,台下大约有五分之一的人是走神的——不管你讲得多好。 说三遍不是重复,是提高每个人至少接住一次的概率。
解释一个概念时,光说「它是什么」不够,还要说清它不是什么、 以及它和那个看起来很像的东西差在哪。他举的例子是学术场景: 我的算法看着像某某的算法,区别是他的是指数级、我的是线性。
没有这道栅栏,你的想法会被听众归到他们已知的某个抽屉里,然后就再也拿不出来了。
既然人一定会走神,就得在讲述里放可识别的路标: 现在讲第三点了、刚才那部分讲完了、接下来是另一件事。 编号、小结、明确的过渡句,作用都是同一个——让掉队的人知道自己现在在哪, 以及从哪里可以重新跟上。
他在课上现场演示了这一招:抛出问题,然后停住不说话。 他自己数过,大约七秒——对讲台上的人来说漫长得像永恒,但这是可以等的标准时长。
问题的难度要卡得准:太简单,没人愿意回答,怕显得幼稚;太难,就没人答得上来。
他把工具分得很清楚:要「教会」用黑板,要「展示」用幻灯片。 教学、讲授、把一个东西讲懂——他用黑板,理由有三个:
图形能力。随手就能画,不需要提前做好。
速度刚好。你在黑板上写字的速度,大致等于人吸收概念的速度。翻幻灯片没人跟得上。
手有地方放。新手上台常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,然后插进口袋或背到身后——他说这在有些文化里相当无礼,而且从进化角度看,看不见的手意味着可能藏着武器。有块黑板,手就有了正经事做。
他还提了一个他自称「非主流」的解释,我觉得是全场最有意思的一段: 共情式镜像。你看着他在黑板上写字时,你脑子里的镜像神经元会跟着动, 你能感觉到自己在写。他讲一个钢球荡过来时,你能感觉到那个球。 幻灯片上的一张图做不到这件事。
他说每次做调查,学生的反馈都是同一句:多用粉笔,少用 PowerPoint。
他讲过一个场景:在机场被人认出来,对方说自己正要去面试,能不能帮忙看看幻灯片。 他还没看就给了评价——张数太多,每张字太多。对方惊讶他怎么知道, 他的回答是:因为永远都是这样。
然后他现场演示了一遍「怎么把一页做废」,再一层层拆掉:
| 罪名 | 为什么是罪 | 怎么改 |
|---|---|---|
| 念幻灯片 | 听众识字。念给他们听只会让人烦。 | 把字减到你没法念的程度 |
| 字太多 | 一个语言处理器,要么读要么听。字一多,人就只读不听——他学生做过实验,结果是读到的比听到的记得牢。 | 留关键词,话由你来说 |
| 站得离屏幕太远 | 听众的头在你和屏幕之间来回摆,像看网球。 | 幻灯片是配菜,不是主菜 |
| 用激光笔 | 你必须转头才能指——一转头就断了和听众的连接。他引了一个学生的话:我们全走了他也不会发现。 | 在图上标个箭头,用嘴说「看一号箭头」 |
| 整页太满 | 没有留白、没有图像,全是被小字号塞进去的文本。 | 打印出来铺在桌上,一眼就看得出满不满 |
| 装饰与 logo | 背景花纹、机构标志、标题栏——都在跟内容抢注意力。 | 标题你说出来就行,不必印上去 |
他还给了一条实用的:准备一页字号样张,用它定出你能接受的最小字号。 他现场问听众该是多少,得到的答案是四十上下,他认为差不多。 不是因为再小看不清,而是因为一旦你允许自己用小字号,就一定会往上塞更多字。
他允许全场出现一次那种复杂到看不懂的图——比如一张展示某件事有多难的关系网。 看不懂就是它的意思。但一份材料只能用一次,一篇论文、一本书也是。
课的后半段他转向一个更长期的问题:怎么让你做的东西被人记住。 他先给了一个理由——想法就像你的孩子,你不希望它穿着破衣服走进这个世界。 所以在包装上花心思是正当的,不是虚荣。
他把它总结成五样都以 S 开头的东西(他管这叫 Winston's Star), 并且用自己早年那篇让他小有名气的论文做例子——他说自己当年并不知道为什么那篇会火, 多年后才发现它意外地凑齐了这五样:
一个能被画出来、被指认的形象。他那篇是一个拱门。
一个短语,让人有把手能抓。他那篇是「一次性学习」。
反直觉的那一下。他那篇是:不需要成千上万个例子,一个就够。
注意他强调的不是「重要」,是突出——有些论文好点子太多,反而说不清到底在讲什么。要有一个凸出来的。
怎么做出来的、怎么运作、为什么要紧。
他问过两位常年参与教职招聘的同行:你们看候选人看什么? 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两条——得让我们看到他有某种视野, 以及得让我们看到他真做成过事。 他追问:候选人有多长时间建立这两件事?答案是五分钟。
「视野」他拆成两半:一个别人在乎的问题,加上你方法里新的那部分。 「做成过事」则是把通向解法的步骤列出来——你不必每一步都做完了, 但你得说清楚需要做哪些,以及你做到了哪儿。
这是全场我最喜欢的一段,因为它推翻了一件几乎所有人都在做的事。 他的判断是:以「谢谢」或「谢谢聆听」收尾,是一步弱棋。
理由很锋利:你在谢什么?说「谢谢你们听我讲」, 潜台词是这些人本来很想去别的地方,只是出于礼貌硬撑到了最后,而你在为这份礼貌道谢。 他补了一句缓和的:掌声起来之后你无声地说句谢谢没问题, 但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该是它。
那放什么?他给了几个方向:
最后一页放「贡献」,不是「结论」。结论是一堆没人在乎的正确判断;人们在乎的是你做了什么。而且这一页会在提问和散场时一直挂在屏幕上,是最贵的一块地。
合作者名单放第一页,不是最后一页。放最后会让人默默做一次除法,觉得这活儿分到你头上没剩多少。
可以用一个笑话收尾。到这时候听众已经适应了你的声音,接得住了——和开场完全相反。他引了一位很会讲的同行的说法:每次都用笑话结尾,人们就会觉得全程都很有意思。
或者向听众致意。说说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为什么值得——被什么问题激发了、看到了什么。他自己那堂课就是这么收的:为在座的人愿意重视「怎么把想法讲出去」这件事,向他们致意。
他还放了两段政治演讲的结尾录像来说明「不说谢谢」是可以做到的—— 两位讲者都用了祝福语收场,其中一位在结尾处明显抿了一下嘴,把「谢谢」憋了回去, 然后对台下敬了个礼。他让全场倒回去看了第二遍。
我是先拆完 Mel Robbins 那 30 集播客, 再回头看这堂课的。对照之后有点意外:她几乎把他的清单全打中了, 而她显然不是照着他的课做的。两个人隔着几十年和完全不同的场合,收敛到了同一批规律上。
| Winston 的规矩 | Mel 那 30 集的实测 |
|---|---|
| 开场给能力承诺,别用笑话 | 28 / 28 集 第一句就是「你今天会拿到什么」,无一例外 |
| 口头标点:编号路标 | 21 / 28 集 用 number one/two/three,共 75 次 |
| 抛问,并且等 | 每千词 14.3 个问号(她的台词部分) |
| 别用「谢谢」收尾,向听众致意 | 28 / 28 集 用同一段祝福收场,从不以感谢收尾 |
| 五个 S | 她的整个品牌就是:一个说法 + 一个突出的点,反复用 |
| Cycling:说三遍 | 不在句子层重复,在结构层:标题 → 开场 → 章节标题 → 结尾复述 |
| 建一道栅栏(辨析) | 方向相反——她不保护自己的概念,而是给听众的自我认知重贴标签 |
① 开场那句话是全篇性价比最高的一次改动。把「今天讲什么」换成「你会拿到什么」,成本是零,而它决定了后面所有内容有没有人看。我现在写任何东西都先写这一句,写不出来就说明素材还不够。
② 「人一定会走神」应该当成设计前提,不是意外。他和她给出的方案是同一个:留可识别的路标,让掉队的人能重新上车。长内容不怕人走神,怕的是走神之后无处可归。
③ 结尾是被系统性浪费的一块地。「谢谢观看」「希望对你有帮助」——这两句话我自己写过无数次,现在看就是把最后一块地送掉了。
Winston 优化的是一次性说服一屋子人——求职演讲、答辩、讲座,讲完就散。 Mel 做的是每周两次的连载关系。 所以她多了这堂课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:固定的仪式咒语、订阅呼吁、 「作为你的朋友」这样的身份声明。
换句话说,他教的是怎么讲好一场;她干的是把那一场拆成可无限复制、可切片分发的流水线。 想学的人得先想清楚自己在哪一边。
这堂课最反直觉的地方,是它把一件长期被归给「性格」和「魅力」的事, 拆成了一张可以逐条检查的清单。开场、路标、抛问、收尾—— 每一条都能在下一次写作或发言里直接用上,不需要你先变成另一个人。
他自己给的收尾理由我想抄下来:想法就像你的孩子, 你不希望它穿着破衣服走进这个世界。
所以在「怎么讲」上花的功夫,不是包装,是对内容本身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