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C 总裁 Garry Tan 对着七千人讲了四十分钟,题目是 《Personal AGI Is How You Stay Under Your Own Power》。 前半场是工程:AGI 不是一个会降临的事件,它已经弥散在屋里了——一个终端窗口、一个 markdown 文件夹、一个在你睡觉时跑完的任务。 后半场是政治:你写下的每一条 skill,都是你的认知被抽出体外、写成文件、可执行。同一份文件通向两种相反的未来,只差一个变量——谁控制它。
这一页是把整场演讲拆成图。十张:论证怎么和斯宾诺莎的一生互相编织、personal AGI 的公式长什么样、 工作记忆的尺度差多少、brain 的架构、哪些算力该留在模型里哪些必须落到代码、五步怎么起步、90 天的曲线, 以及那张最锋利的——拥有与抽取的分叉。
下面所有的框架、数字和分叉都来自这场演讲的完整字幕。我把它拆成图,是为了之后能反复回查—— 但原片里那段斯宾诺莎的开场,是文字留不住的东西。
这场演讲最好的部分不是它的观点,是它的结构。斯宾诺莎不是一个用来暖场的名人故事—— 他的每一个人生节拍,都被拿来扛一个论证节拍。左边那条线是 1656 到 1677 年的阿姆斯特丹和海牙, 右边那条线是 2026 年的你。看懂这张编织图,整场演讲就不用记了。
斯宾诺莎当年的异端是:神不是王座上的君主,神弥散在存在的一切之中。 Tan 说,我们今天对智能正在犯一模一样的错——所有人都在等 AGI 作为一个事件降临: 数据中心里的一尊神、某个公告、某个阈值、某天天空变色。
而它其实已经在屋里了,而且不像神,像基础设施:一个终端窗口、一个 markdown 文件夹、 一个在你睡觉时跑完的任务。弥散在一切之中——正是斯宾诺莎当年叫你去看的地方。
「个人 AI」这四个字已经被营销部门占领了,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清楚自己不是在讲什么。
他的判断是:几乎没有人拥有第二样东西——而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,礼拜一就可以有。
这是全场最可执行的一张图。三个部件,只有中间那个是你的——也只有中间那个能复利。
人同时能在脑子里握住七个东西,正负二——认知心理学最有名的那篇论文。 Tan 提醒你顺着这个数字往回看:人类建过的一切制度——清单、组织架构图、档案柜、每天的站会—— 本质上都是给这个限制打的假肢。
而一个 agent 一次握住一百万 token:约一千页,约三本《哈利·波特》同时摊开在桌上, 还能在任何一本里找到那根针、并在几秒内跨三本做综合。这已经不是 AGI 与否的问题,这是另一种运行状态。 而几乎全世界的人,仍然用一套为「七位数脑子」设计的组织方式在过日子。
但反过来数,一千页也少得可怜。你的人生不是三本书,是一座图书馆。 于是真正的问题浮出来了——不是能握多少,而是谁来决定哪三本摊在桌上。
brain 不是一个数据库,是两件东西:一座库,和一个决定「此刻该翻哪几页」的管理员。 他自己那套跑在 22 万页 markdown 上——25 年的人生被日记化,由 agent 编译、由 agent 策展、由 agent 检索。
而他给了一个非常诚实的警告,这也是我认为整场演讲里最容易被跳过、却最贵的一句: 没人策展的 brain,就是一个装了强力搜索的垃圾场。 检索会用十足的自信端出一条过期事实;一条坏 skill 会把坏流程永久编码。 所以原语不是「记忆」,是记忆 + 卫生。
架构图是抽象的,一天是具体的。他说这个比架构图更重要。
他现场念了一条真的 skill file,内容大意是:会议录音落地之后,转写并标注说话人,抽出「谁承诺了什么、 deadline 是哪天」,把里面提到的每个人跟库里交叉核对并建链接,摘要归这里、全文归那里—— 如果发现某条跟我们已有的判断矛盾,标记出来,不要覆盖。
就这样,一页英文。判据也朴素得让人放松:一个聪明的实习生读完能照做,agent 就能跑。 于是他重申那个被喷过很多次的观点——markdown 就是代码,编译器是语言模型; 能把话说清楚的人,就是程序员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事不再属于工程师: YC 的媒体、活动、财务同事都在写 skill 和定时任务,其中一位财务把上百个 Excel 工作簿编成了一个内部 app。 她不是程序员,她是 agent 的管理者。
他说:他见过的每一次 agent 失败,根源都是把这两件事搞混了。 有些计算属于潜空间——品味、判断、从一个含糊的请求里读出人真正想要什么。这些活在模型里,你用一份 markdown 去引导它。 有些计算属于确定性空间——算术、SQL 查询、要跨很多条记录保持一致的状态。这些必须落进数据库和脚本,由 markdown 去调用。
他给的例子非常好记:让一个人(或一个 agent)给 5 个人排一桌座位,很容易,那是潜空间的活。 让它给一个体育馆里的 6000 个人各排一份日程——他们真给那场大会这么干了——你的潜空间 agent 必须去写代码来记账。 模型会在人也会犯错的地方犯错;修复办法是让模型像人一样分工:潜的归潜的,确定的归确定的。
他给数字的方式值得学:先给一个夸张的数,然后自己动手把它砍到最保守,再说「就算这样也还是很大」。
不要把「四分之一的批次用 95% AI 代码」读成因果。他自己先说了这句。 这些数字真正的用途不是证明「AI 让公司变强」,而是标定可能性的上界已经挪了—— 以前不存在的人均产出,现在存在了,而且不是孤例。
另外那个 1,500 页的例子是全场最好的一张收据,因为你正坐在它的产物里:
开场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细节——刀、贿赂、书桌——全部来自那一夜的跑批。他管这个叫 compendium skill,
说它是「深度研究」的加强版,深到任何商业 AI 产品都不会给你。
原话大意是:接下来六分钟讲的东西,如果你真去做,你就领先了 99% 看完这场演讲、点了点头、然后什么也没做的人。
他自己用的是一套开源的组合,也明说了:我总是推荐法拉利,但老实讲本田真的很好—— 任何一个主流的编码 agent 都能做到这里面 99% 的事,而且不那么容易在半路抛锚。概念才是重点,不是某个 repo 或某个产品。
导出你的笔记、能导的话导出你的邮件。然后:每个在做的项目写一页,每个共事的人写一页。 在那些页面上写你真正知道的事——你们在一起建什么、他在乎什么、你欠他什么、他上次说了什么。 这些东西地球上没有任何模型有,因为它们只存在于你脑子里,而你的脑子只装得下七个。
他那句最扎的话在这里:你已经坐在五到十年的个人历史上了,就在某个收件箱里——那是你的护城河,正躺在那儿没被索引、什么也没干。 你和这整套架构之间,大概只隔 24 小时。
选题很容易:你每周都要做、而且最讨厌的那件事。费用报销、会议纪要、周报、竞品研究都行。 用向新同事第一天解释的口气,把它用大白话讲清楚。然后让它做错。错了就纠正——每一条规则、每一个例外、每一句「哦对了还有」都写回那一页。 那一页从此是一个员工。
每天早上 7 点做这个,每周五总结那个。第一次醒来发现活儿在你睡觉时干完了,你脑子里有个东西会永久性地挪位—— 那天起,「一天」不再是工作的计量单位,计量单位变成你能想象出什么、你想在世界上造出什么。
他说这一条是区分「复利的人」和「浅尝的人」的那条纪律。大多数人用一个 agent 跑一次操作,然后把上下文扔了——关掉窗口,没了。别这样。 每个任务结束时,让 agent 把刚才做的事「skillify」成一份可复用的 markdown。
他在 YC 的说法是:同一件事如果你得开口问第二遍,那就是你失败了。 把学到的东西捕获下来的人,每天都在变聪明;每天早上醒来失忆的人——那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,而且模型再好也没用,如果你没法把它变成真正的记忆。
这里是全场的刀口,也是他自己说「接下来不好玩了」的地方。 因为前面教你的每一件事都是双刃的:每一条你教给 agent 的 skill,都是你被外化—— 「你怎么做这件事」从你脑子里被抽出来、写下来、变成可执行的。
他举了一个虚构的客服工程师做例子。两年里她教会 agent 40 条 skill:凌晨两点怎么分诊一个 P0; 怎么把一个即将流失的客户劝回来;怎么写一份真能防住下一次事故的复盘。 那 40 个文件就是她的判断力——花了两年才长出来,现在躺在一块硬盘上。 然后同一批文件,通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未来。
拥有你的 skill。
否则,你的工作会变成一份 skill file。
他给了一个我觉得非常准的类比:工匠拥有自己的工具——这正是他们自由的根据。 工厂打破了这一点:织机属于工厂主。而知识工作者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, 因为我们的工具长在脑子里,没人能没收。skill file 终结了这个前提。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,你的认知可以被抽取、存储、版本化、拥有——唯一的问题是被谁。
开场那笔收买在这里回来了,而且换了包装: 任何一种舒服的安排,只要你的判断力是在别人的 repo 里复利,那就是一千荷兰盾—— 给你钱,让你露个面、别出声、别建自己的东西。
1673 年,海德堡给这个被诅咒的异端一个正教授席位:薪水、合法性、一张椅子,以及「哲学思辨的自由」—— 附带条件是不得扰动既定宗教。用 Tan 的话说,斯宾诺莎读了那份服务条款,然后拒绝了这笔收购。 斯宾诺莎自己的词是 under your own power(凭你自己的力量),对立面是 under someone else's。 整场演讲压成一句:
"personal AGI is how you stay under
your own power in the age of agents."
所以他的处方是一句非常具体的操作:从第一天起,就把你的 brain 和你的 skill 放在一个你控制的 repo 里—— 赶在任何平台、任何收购方对它产生看法之前。 而斯宾诺莎死后的财产清单是这句话的注脚:两条裤子、七件衬衫、一台磨镜车床、160 本书, 以及锁在书桌里的《伦理学》。那个抽屉,就是他的 repo。
一场演讲值不值得认真对待,看它怎么处理最强的反对意见。他把三条都摆上来了,第三条他说是最值得尊重的一条。
他的回应是把注意力挪到每次发版实际发生了什么:模型越强,差异化反而越往上下文那边移。
当所有人的引擎都是一千马力,胜负就在车手和地图上。权重是大家的,图书馆是你的。 而且更聪明的读者能从同样的书里榨出更多——所以更好的模型让你的库更值钱,而不是更不值钱。 每一次发版,都是给一支你已经拥有的队伍免费换装备。
他的回敬很短:那 Postgres 也不就是 B 树。
检索是原语,不是产品。难的是围绕它的一切:什么东西一开始就被写下来、怎么被丰富和链接、 什么升进热记忆什么归入冷档、两条事实打架谁来裁决。
落点一句:检索很容易;「值得被检索」才是产品。
他的回答就是整场演讲的回答:这恰恰是它必须是「你的」的理由。 他的 brain 跑在自己的基础设施、自己的 repo、自己的密钥下。
而且他挑战了「默认状态」这个假设:默认状态并不是隐私。 你的人生早就散在十朵云上,那些公司的利益跟你的不一致,所有人都能搜到,就你不能。
他不是靠聚合制造了风险,他是把风险收归了保管权——保管权就是安全模型。 如果你不信任自己拿钥匙,答案也不是更信任别人的服务条款。
他把 harness、brain 架构、skill、整套个人操作系统都开源了,很多人问他图什么、是不是有坑。 他说「因为我能」其实是错问题的答案;真问题是为什么任何人都应该这么做。 他的信念是:有权者的工具,应该被送出去。
每个时代都有一项属于强者的杠杆技术——曾经是识字,然后是资本,现在是这个: harness、图书馆、那支由 markdown 组成的队伍。有的人有,有的人没有,而差距每个月都在扩大。 这么强的东西保持私有,你得到一个祭司阶层;把它送出去,你得到一场文艺复兴。
整场最重的例子放在最后,而且它跟创业、跟估值、跟生产力都没关系。
他有个朋友的儿子得了一种罕见的癫痫。没有实验室、没有基金、没有许可——那位父亲就自己去做了。 他建了一个 8 万个 markdown 文件的 repo,一个只为一个小男孩而建的 brain: 每一次专科门诊、每一篇论文、每一条发作记录、每一个药物相互作用,全部索引并交叉链接, 好让下一个医生冒出一个想法时,他能在几分钟内知道这条是不是已经试过了。
前面讲的那整套架构——图书馆、图书管理员、在对的时刻摊开对的三本书—— 对准了一个人在世界上最爱的那一样东西。这就是 personal AGI。不是 benchmark,不是 demo。
没有人会来给他建那个,
所以他自己建了。
也没有人会来给你建你的。
最后他把镜头拉开:一切都是编出来的,但轮到你来编了。 世界上每一个机构——包括 1656 年对着一个 23 岁的人念出那条诅咒的那一个——都是由并不比你聪明的人编出来的。 你和之前每一代创始人的差别在于:他们必须先招募到几十个信徒,才能开始建任何东西; 而你只需要一台笔记本,和几年你已经坐在上面的个人历史。
他数了数那场会有大约七千人,也就是七千股 conatus、七千种「想去做点什么」的劲。 而历史上绝大部分这样的劲从来没等到过观众——它们死在等资金、等编制、等许可、等某个人先相信你。 他说,今晚展示的这套机器,是他见过的第一项让那股劲可以直接开工的技术:一个人,没有中间人,不需要许可。
《伦理学》的最后一句是:一切卓越之物,既困难又稀有。 而他的收尾是——困难刚刚塌方了。稀有,现在归你了。
这一页的所有内容来自这场演讲的完整逐字稿(约 6,500 词),由 NotebookLM 自动转写,不是人工听录。
自动转写会弄错专有名词:Spinoza 被写成 Spininoza,conatus 成了 canadus,
Vannevar Bush 的 Memex 成了 the MEX,Leibniz 成了 Gotfrieded Leenes,Heidelberg 成了 Highleberg。
所以这一页刻意不写出他那几个自建工具的产品名和 star 数——那几处的转写我没有把握, 写错一个专有名词比不写它更糟。想找具体工具的话,去看原片。 而这场演讲反复强调的也正是这一点:概念才是重点,不是某个 repo。
我把这一页做成图,一部分原因是私心:我自己已经在跑这套东西了——一支 agent 舰队、一堆 brain 文件、 一个 skill 库、几个定时的心跳任务、一份跨会话的记忆索引。所以听这场演讲的时候, 「你该建一个」那部分对我是没有信息量的。
真正咬到我的是另外两句,而且都不是他讲得最响的那两句:
我的问题从来不是「建不建得出来」,是建完了没人修剪。 台账会漂移,写下来的东西会过期,而检索会用十足的自信把过期的那条端出来—— 错得没人能追溯,这是最贵的一种错。
他给的原语我准备直接抄:记忆 + 卫生。溯源、矛盾检查,以及一个真正负责删东西的角色。 「图书管理员的活是修剪」——不是收集。
这条是纪律,不是技巧。我最常见的失败模式不是「做不出来」,是做出来了,然后把上下文扔了—— 下次从头再来一遍。
「同一件事要问第二遍,就是你失败了」这句可以直接当验收标准用: 一件事做完,问自己有没有留下一份下次能直接跑的 markdown。没有的话,这件事其实只做了一半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:他的第 2 步(「每个项目一页、每个人一页,写你真正知道的事」) 在我这里有一个额外的意义。我是一个在新西兰做供应链计划的人, 我脑子里关于四十个供应商、几千个 SKU、以及每一次断货背后真正原因的那些东西, 从来没有被写下来过——它们只存在于我的判断里,随时可以跟着我离开,也随时可以被我自己忘掉。
按他的框架,那既是我最值钱的那份上下文,也是最脆的那份。 而它现在存在谁的 repo 里——这个问题,比这场演讲里任何一个数字都更值得我花一个周末。